前台積電副總經理陳健邦,今(20)日上午應邀到政治大學司徒達賢圖書館,參與「九州台灣未來研究所」交流活動,以《世界第一:台積電技術者們的挑戰》為題發表演講。我有幸與陳健邦先生一起應邀參與演講,也全程聽了他的演講,由於時值黃仁勲事件發酵及全球AI股大跌,大家討論到很 多重點,我想記錄一下這個活動的討論及問答,分享給鍶科技的讀者。
陳健邦先生的演講中,討論「台積電憑什麼成為世界第一」的技術力,並談及黃仁勳離開輝達事件的警示,以及日本 Rapidus 二奈米量產時程的難題。
他先從自己發表於《遠見》雜誌的〈追摩爾定律,看誰與爭鋒?〉切入,並引用台積電前技術長胡正明所著《拿出辦法來》一書,剖析台積電工程師面對推進摩爾定律挑戰時,如何以「技術力」與「工程魂」解決問題。
演講分為七個段落:一、美台半導體關係;二、「台積電神話」與強勢領導;三、「與命運的約會」;四、技術力與工程魂;五、 輝達、AI 與台灣;六、「孤峰頂上」的警示;七、對日本半導體發展的觀察與建議。
(照片來源:九州台灣未來研究所)
首先,他談到美台半導體關係,是一場「相互綁定的愛戀」。
陳健邦以近期敏感詞「Love Affair(戀愛關係)」開場。他引用二○二三年英特爾前執行長季辛格向《晶片戰爭》作者克里斯・米勒提出的疑問:「為何美國矽谷的高科技晶片產業,與台灣之間會發展出如難捨難分的愛人關係?」
他也整理米勒的兩大核心解答,第一,規模至關重要。過去五十年來,台灣將半導體產業的規模做到足以影響全世界的地步。第二,嵌入與共生。台灣並非閉門造車,而是極為巧妙地將自己「嵌入」國際產業供應鏈,與全球科技業形成密不可分的共生關係。
談到黃仁勳事件,陳健邦以「孤峰頂上」的警示,談及對企業與台灣的啟示。
他說,從黃仁勳最近的挫折,他想談「孤峰頂上」的危機感。前英特爾執行長安迪・葛洛夫曾寫過《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意即「戒慎恐懼才能生存」,這是一個重大的警示。
站上產業高峰之後,更要保持危機感。不論是輝達的三十三年,還是台積電的四十年發展史,用古人的話來說,現在都已進入「春秋鼎盛」時期。
他借用中國古典的話語:「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剖析處於鼎盛時期的王者應如何小心:
第一,春秋鼎盛。 越是處於鼎盛時期,越要有臨深履薄的自覺。寶劍在手,不代表可以驕傲;領先不是終點,而是更大責任的開始。
第二,行義未過。 嚴守行為與道德規範,對外部風險保持警覺,不把領先地位當成可以例外的理由。
第三,德澤有加。完善生態系,讓成果與社會共享。對台積電而言,就是思考如何厚實台灣、強化社會韌性,並把勞工安全放在第一位。當進度壓力超過安全所能承受的程度,就必須調整步調。風險要及早反映,不能敷衍掩蓋。
尤其以今年台積電發生的重大工安事件來看,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當進度追趕的壓力已經超過基層工作者所能承受的極限時,我們就必須考慮「慢下來」。張忠謀曾說:「壞消息跑得快,才是一個好公司。」對於可能的風險都要慎重對待,不可以敷衍掩蓋。
陳健邦也提到,去年在史欽泰、陳添枝《從邊緣到核心》新書發表會上的一段致詞。二○二四年十月,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高通講座教授 Peter Cowhey 到台北,問道:「太了不起了,那麼,請問今後台積電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陳健邦回答,未來技術與人才的問題都會很多,但如果所謂的挑戰是指風險,那麼未來最大的風險會在:「貴國華盛頓的政治問題,還有我們台灣內部的政治問題。正如美國知名歷史學者 Stephen Kotkin 所說,美國政治的最大問題不在兩極化,而在妖魔化對方。為了打擊對方,做出種種難以理解又超乎常軌的行為。」
這些話絕對不是開玩笑。從黃仁勳事件來看,未來的挑戰不只有技術與人才,也包括台灣內外的政治風險。科技產業必須保持警戒,對影響產業長期發展的議題,尤其立法院在相關法案的作為,要做出審慎判斷並清楚表達意見。
最後,陳健邦也對日本與台灣半導體的發展,以及預估總投資達5兆日圓的Rapidus,提出他的觀察與建議。
他提及,一九八三年,日本的前田和夫曾提出一個觀點:「半導體產業不是工業,而是農業。」用今天的話來講,就是「生態系」非常重要,經營半導體必須具備這個觀念。
再看日本北海道 Rapidus 的最新新聞報導,外傳它明年七月進入生產的時程可能延後一年,雖然這只是媒體報導,Rapidus 公司本身並未證實,但以過去四年來的觀察,其實已多次指出問題所在:「生產規模」與「生態系」正是它最根本的痛點。此外,技術合作夥伴美國 IBM 究竟能幫到什麼地步,也是一個很難評價的變數。
陳健邦提及,Rapidus小池淳義社長在某個場合被問到:「貴公司第一個工廠在北海道,下一個工廠會設在哪裡?」小池社長回答:「下一個工廠在月亮。」日文為「次の工場は月です」。Tsugi no kōjō wa tsuki desu.
用日文來講,這很奧妙,是個幽默、帶點風趣的雙關回答。但冷靜想一想,「在月亮」不就代表這是一個不可能的夢想、不可能實現嗎?這是一個危險而不妥當的說法。
這種行事作風,讓陳健邦聯想到2005年推出的日本電影《男人們的大和號》,講述二戰沖繩海戰的故事。
影片中提到,大和號戰艦出航前,指揮官其實已知道這一去只有送死,但以國家的榮耀為名,他們把官兵和自己的性命都賠進去了。
然而,Rapidus 這個國家計畫花的是國民納稅的錢,如果已普遍認知量產時程必然延後,在這個關頭不能抱持這種心態做打算。如果第一個計畫行不通,備用方案是什麼?Rapidus 的負責人員,應該為年輕工程師著想,拿出最好的計畫,讓工程師有成功的經驗,能夠往下一代技術發展。
陳健邦也提及一件往事,一九九五年,中國科學院副院長胡啓恆曾帶隊到台積電拜訪張忠謀,請問:「中國已經投入很多經費在半導體,但成果非常有限,中國大陸應該怎麼發展半導體比較好?」張忠謀回答:「先從後段封裝測試做起。」
陳健邦在其他場合也曾建議,日本應該回到黃仁勳的產業圖表來看,從「後段封裝」做起。日本如果想要直接切入三奈米、二奈米,應該先從後段封裝累積規模,再往前端製程推進。因為從三奈米跨越到二奈米是非常困難的跳躍,光是三奈米的產品週期就會相當長,要進入二奈米更是另一個層次的挑戰。日本在後段封裝的設備與材料有非常強大的基礎,應該慎重考慮把這個放在最優先,先讓產業能承接台積電或英特爾出來的晶片,同時培養日本可能的客戶設計能力,再去發展前端的二奈米製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