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我參與九州‧台灣未來研究所在政大舉辦的研討會,聽了台積電第九號員工、前台積電副總陳健邦先生的演講,他以「TSMC的初心、野望與神話」為題,分析台積電成功的歷程、在創辦人張忠謀身旁的第一手觀察。內容精彩豐富,與大家一起分享我的心得。
陳健邦從參與第一屆國防役任職工研院電子所,到1987年台積電成立第一天就加入,成為009號員工,可以說是台灣半導體發展的參與者與見證人。

圖一,陳健邦(前排右二)演講「TSMC的初心、野望與神話」,前排自右至左分別為政大教授李世暉,陳健邦,一般社團法人九州‧台灣未來研究所創辦人兼理事隈本直樹,以及本文作者林宏文。(隈本直樹提供)
此外,因為80年代是日本半導體世界第一的年代,陳健邦在工作生涯的25年中,去過日本不下百次,加上是與日本九州來的朋友分享台積電,因此陳健邦的演講內容融合了中、英、日文對照,引用了許多歐美日人士對台積電與台灣的評論,很多用語也以日文描述,讓聽講者感受相當深刻。
陳健邦談到晶片之王台積電的野望(雄心霸圖),可以說是從「聽話便宜」到如今「一強獨走」的台積電神話。
為何這麼說呢?因為台積電最初前十年的三位總經理都是美籍人士,當時有一位總經理提到,有一位客戶跟他說,「I like you,you are easy to talk to,and cheap.」也就是說,台積電是聽話、好商量,又便宜的代工夥伴。
所以,當別人問到台積電的主要戰略時,陳健邦說,其實前十年台積電的top 10 Strategy,就是cost and service,而且這不是他自己亂說的,他真的秀出一張他拍的照片,公司前十大戰略就是cost and service,十個都完全一樣,沒有騙人。(見圖二)

有聽眾詢問他,請他分享在張忠謀身旁的一手觀察,他提到,張忠謀在台積電的角色是有分階段的。1987年成立時,張忠謀還身兼工研院董事長,並不是專職在台積電,前十年他請三位美國人總經理負責管理。
當時,他感覺張忠謀是很嚴厲、有距離,只和總經理等高階主管有往來,一般員工和他距離是很遠的。
直到1994年台積電掛牌上市,張忠謀開始有了更大的野心,他覺得台積電要在技術上超越國際對手,1997年,他的角色變成董事長兼CEO,也是在那時,公司戰略不再只是cost and service,而是要在技術上發展與超前。
他也提到,張忠謀曾經在2007年時,在一次外媒訪談中提到,他在創辦台積電時,並沒有預期到IC設計業會如此興盛,當時他說的原句是,「I can’t tell you that I saw the rise of the fabless industry,I only hoped for it.」
此外,2014年,張忠謀談到台積電選擇純晶圓代工(pure play foundry)的商業模式時,他是說,「This is The Least Evil Choice,it was the solution waiting for a problem to happen.」
也就是說,張忠謀最初也沒有預期,後來的IC設計業會成長得如此快速,但是投資台積電純晶圓代工的這個商業模式,卻是一個等著問題(IC設計業要找製造代工的需求)發生的解決方案。張忠謀做了一個方向很正確的判斷。

圖說,台積電成功,是執著與信念,還有無以倫比的執行力。(隈本直樹提供)
但是,方向選擇正確,更重要的是執著與信念,還有無以倫比的執行力,這也是台積電如今建立「一強獨走」的神話,最重要的基礎。
張忠謀曾經引用莎士比亞的名言:「The World is My Oyster」(世界是我的牡蠣)。這句話不僅象徵著他對技術自主的執著,更勾勒出台積電從一間乏人問津的小代工廠,翻身成為全球市值第六大企業的壯麗史詩。
「The World is My Oyster」源自莎士比亞劇作《溫莎的快樂妻兒》,原意是用武力奪取財富,但在現代語境與張忠謀的詮釋下,演變為「機會無處不在,且掌控權在手」的積極意義。
對張忠謀而言,「牡蠣」象徵著藏在堅硬外殼(困難)下的珍珠(成功),而「劍」就是世界第一流的技術。他深知,唯有技術獨立、擺脫早期對飛利浦等大股東的專利依賴,台積電才能隨心所欲地在世界競技場上揮灑。

圖說:陳健邦說,台積電用技術之劍開啟世界。(圖:隈本直樹提供)
陳健邦也把台積電的發展分為三個關鍵階段。1987年至1994年,是第一個「初心階段」,當時公司僅靠著兩座六吋廠全力衝刺。1991年,當張忠謀設定年營收百億台幣的目標時,全台灣僅有30多家上市公司能達到此水準,客戶甚至評價台積電只是「聽話、好商量且便宜」。
然而,張忠謀的「野望」遠不止於此。1997年他決定親自兼任CEO,展現專注經營晶圓代工的魄力,並且與現任的副董事長曾繁城,加緊從海外延攬許多一流人才回台貢獻。
在第二個階段,台積電的成長是最迅速的,張忠謀的野望,在數據上得到驚人的展現。
在營收奇蹟部分,至2025年初,台積電的「每日平均營收」已突破百億台幣,這曾是當年台積電一整年的奮鬥目標。在規模的跨越上,張忠謀也坦言,台積電2025年的規模與重要性,已遠超過他當年的期望。
在快速發展的第二階段中,台積電並非沒有挫折,例如包括投入世界先進的DRAM事業,以及到美國投資八吋晶圓廠,都可以說是失敗的例子,但張忠謀也是趕快調整腳步,退出DRAM產業,至於美國廠也不再繼續加碼投資,把全部精神專注聚焦於核心的晶圓代工事業,建立起目前「一強獨走」的魔法方程式。
至於到第三個階段,台積電已建立一個與全球半導體上下游合作共生的完整生態鏈。陳健邦以早年日本的比喻,日本以半導體電子立國,到以農業做為比喻的風土論,來描述台積電建立的產業實力與競爭結構。
他提到,1983年,日本半導體前輩前田和夫先生曾提到,半導體不是工業,而是農業,這個所謂的農業風土論,風土指的是產業環境、人才培育、法律規章、工作倫理、海外人脈、知識教育、社會風俗、產業群聚等因素。
因此,從農業的風土論拿來比喻台積電,也可以說明,台積電的成功,其實是根植於這些風土論的各種因素,每個條件因素都很齊備,才能建立起來的。
因此,陳健邦舉例,Chris Miller在談到台積電成功時曾提到,台積電建立最重要的成功要素,也是非常關鍵的護城河,是因為台積電的embedding(嵌入) & symbiosis(共生)。也就是台積電將自己嵌入了整個全世界半導體的供應鏈與生態系中,與所有人都變成是共生關係,當然也就形成一個巨大產業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種嵌入式的存在,以及與生態系共生的關係,四兆元男的黃仁勲也多次說過,他說,台灣是一個不發聲的英雄(Taiwan is the unsung hero.),至於日本鑽鑽周刊在2024年還形容,就像日本人說的黑子(くろご,Kurogo ),在歌舞伎中負責舞台佈置並幫助演員換裝的黑衣人,是台上不露臉的配角,但若是少了他們,戲就無法演出。(見圖)

此外,股神巴菲特雖然只曾經短暫擁有過台積電,但他也曾經評價,台積電在IC產業中,「自己就是一個大聯盟,完全沒有對手」。股神對台積電這個評論,顯然也是對台積電在生態系的地位有做過一番深入研究。
也因此,陳健邦也舉前台積電首席科學家、目前在史丹佛大學擔任電機系教授的黃漢森(Philip Wong)為例,他曾經被外媒記者問到台積電成功的模式,他最後用一個回答來總結這個成功。
他說,台積電tsmc的四個英文字,原本是指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Company,但他認為tsmc也是台灣社會(Taiwan Society)加上張忠謀(Morris Chang),兩個重要因素合起來的成果。
在談到台積電成功的關鍵因素時,陳健邦也分析,台灣會成功有三個因素,一是因為台灣很小,所以凡事都要和別人合作,因此建立群聚效應,二是因為台灣很貧困,所以只能拼命求生存,大家都是堅持到底,戰到最終回。
至於第三個原因,他認為是因為台灣離日本很近,日本在80年代是世界第一,台灣在技術上一直仰望日本,也努力追趕,到最後才能超越。
此外,台積電還有幾個核心競爭力,包括第一,也是最重要的誠信(Integrity)與信任(Trust),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就說過,台積電的超級力量在於「誠信」,這種文化建立了深厚的信任感,讓全球頂尖設計公司願意將最核心、最機密的設計交付予它。
第二個則是規模經濟(Scale),龐大的產量帶來了極高的習熟曲線與成本優勢,正如《半導體戰爭》作者 Chris Miller 所言,「規模是關鍵」。
第三個就是前面提到的共生關係(Symbiosis),陳健邦認為,台積電並非孤軍奮戰,而是與日本設備材料商(例如 HOYA、TEL)及矽谷設計公司形成了緊密的共生鏈,構築了難以撼動的生態系。
第四個則是靈魂精神(Spirit)。面對奈米技術的物理極限,台積電團隊抱持「必須解決它」的決心,使其在2014年後藉由iPhone處理器的量產,正式超車三星與Intel,進入「神話期」。
最後,與會來賓也有人問到,請陳健邦分享一下自己的職場生涯,以及在台積電工作的心得。
陳健邦說,他當年念台大物理系及清大物理所,班上四十個人,九成以上都出國,只有三個留在台灣,他就是三個人之一,後來當兵時,他選擇國內第一屆的國防役,到工研院服役六年,做到第四、五年時,台積電要成立了,就把六吋廠租給台積電,於是就這樣跟著電子所的同仁加入了台積電。
他說,自己服役六年,在台積電工作18年,之後又在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董事做了18年,能夠在成長期進入這個產業,也在台積電工作,真的很幸運,因為是早期員工,沒有人管他,所以他上班時都在讀書,人生歷程真的非常幸運,也是很幸福的。
他也說,他在張忠謀身邊工作,也感受到他的工作態度與精神,張忠謀有很高的目標,給員工很好的待遇,因為如此員工會努力,而且有向心力,員工拿的薪水都是外面的二至三倍,此外,他也很嚴厲,對財務報告很重視,因此很多人都會被他問到掉眼淚,至於公司獲利後,很多人來跟他講要多元化投資,但他絕對不做,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成功因素。
有聽眾朋友也問他,有沒有出現在去年《造山者》的記錄片之中?他說,他沒有出現在記錄片中,倒是當年張忠謀年輕時與孫運璿及李國鼎先生的合照中,他也站在張忠謀後面、臉被削掉一半,這張照片有出現在記錄片中,所以這也是他唯一在電影中露臉的一幕。(照片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