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美國國防部突然宣布將人工智慧公司Anthropic列為「供應鏈國家安全風險」,並命令所有與軍方合作的承包商立即停止使用其Claude系統。川普政府同步下令所有聯邦機構立即停用Anthropic的技術,並揚言不再與該公司合作。這場衝突的起因,是Anthropic拒絕讓政府無限制地將其AI用於大規模監控美國公民以及全自主武器系統之中。Anthropic堅持早在與五角大廈簽約之初,便明確表示不願見到其技術被用於這兩類用途,而軍方的要求觸碰了這條底線。
這起衝突的激烈,遠超出一般商業糾紛的範疇,是一個根本性的時代轉折,科技公司與政府之間的關係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定義。
如果說過去幾年,人工智慧的競賽主要是模型能力之爭,那麼如今,這場競賽的核心已經悄悄轉移。誰掌握了平台、誰綁定了企業客戶、誰在政府網路中取得立足點,誰才真正握有下一輪競爭的籌碼。Anthropic目前已捕獲超過七成首次購買AI工具的企業支出,而就在短短數月前,這個比例還與OpenAI平分秋色。這種急速的市場轉移,不是偶然。Anthropic的企業客戶佔其總收入的八成,相比之下,OpenAI仍以消費者市場為主,而企業合約的特性是黏著度更高、擴張潛力更大、流失率更低。
OpenAI在2026年預計將虧損高達140億美元,累計虧損到2028年底可能高達440億美元,獲利能力最早也要等到2029年才有望實現。Anthropic則已明確表示可在2027年前達到正向現金流。兩家公司在財務軌跡上的鮮明落差,正在成為企業採購決策中愈來愈難以迴避的考量。一個每年燒掉大量投資人資金的供應商,意味著不穩定的定價策略、潛在的服務縮減,乃至整個生態系統的系統性風險。這對那些將AI深度嵌入核心業務流程的企業而言,絕不是可以掉以輕心的問題。
AI產業的基礎設施成本持續螺旋式攀升,也進一步加劇了財務壓力。各家公司正在傾注天文數字的資金於資料中心、晶片與能源設施之上,而其中許多投入距離獲利仍遙遙無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已提出警告,AI公司、超大規模雲端業者與晶片製造商之間錯綜複雜的交叉投資與商業依賴關係,可能已構成系統性金融風險。這種脆弱性並不只是矽谷的問題,而是一個可能牽連全球資本市場的隱患。
另外Anthropic與五角大廈的衝突其實更值得我們認真思考,Anthropic的談判底線集中在兩點,一是反對大規模監控美國公民,二是反對自主武器,而這兩項立場都與美國公眾對AI技術的深層疑慮高度契合。問題在於這條底線是由一家私人公司自行劃定的,而非通過民主立法程序所確立的。其實AI是否應被用於識別轟炸目標,不應取決於某位執行長的個人道德勇氣,而應當是立法機構、國際條約與民主社會共同做出的判斷。
對於企業用戶而言,當前的AI競爭格局帶來了一個根本性的戰略問題,不是「哪個模型最好」,而是「哪個生態系統在三年後仍然成立」。AI實驗室正在快速蛻變為擁有合作夥伴生態系統的平台公司,愈來愈接近傳統企業軟體廠商的形態。這意味著AI整合不再只是一個技術決策,它已成為組織架構與供應商策略的核心議題。
AI代理系統的加速演進,更在這個基礎上增添了另一層複雜性。當AI工具不再只是輔助決策,而是開始直接執行程式碼、管理工作流程、替代原有軟體與服務時,它所衝擊的,是整個企業IT生態的既有秩序。傳統的軟體服務與導入模式,正面臨結構性的挑戰。
這場競賽的終局,沒有人能夠確知。但有一件事已經相當清晰,那就是AI不再只是一種工具,它已成為國家戰略資產、企業命脈基礎設施,以及地緣政治博弈的新戰場。在這個情境下,每一個關於AI的商業決策,背後都隱含著遠比技術本身更複雜的政治經濟學。
